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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坤良×跨文化筆記】從水煮蛋的吃法談跨文化素養與體驗


前幾次我談到大學剛畢業時,在台東鄉下國中當英語老師,遇到一位法國青年湯姆來台灣自行車環島,因緣巧合之下,我接待他到家裡住了幾天。一位外國人來到原漢雜居的鄉下,帶著西方人類學的眼光看待我們這個難以理解的「異文化」,但我們對他這位金髮碧眼的外國人更加好奇。

他像一隻魚缸裡的金魚,一雙雙好奇的眼睛環繞在他四周。我帶他到村子裡散步,他的一舉一動在村民們眼中都是新鮮的「奇風異俗」。「觀看」與「被觀看」形成一個有趣的辯證關係,我開始有了文化上的自我與他者的意識,這樣的體悟也進一步開啟我對文化交流的興趣。

體驗法式水煮蛋吃法 感受多元文化

湯姆在我家體驗普通台灣人家庭的日常生活-早餐吃稀飯醬菜。有天我問他想吃什麼,他提議吃水煮蛋。我準備了材料請他自己做。他把雞蛋蒸八分熟,蛋黃部分未全熟,帶著一點流動的樣子;然後將有氣室的那頭朝上,放在小酒杯上固定,取一把小刀,沿著蛋的上頭切開一個圓圈,範圍約一個湯匙可以放進去的大小。在蛋的洞口撒一些鹽巴,然後小心地用湯匙掏起蛋白和金黃流動的蛋黃,陶醉地送進嘴巴,我依樣畫葫蘆,一小口、一小口品味蛋的原汁原味,這樣「秀氣地」吃蛋,是個美妙的文化體驗。

湯姆說講究一點的話,還用開蛋器把蛋頭整整齊齊地切割成一個完美的圓。同是吃蛋,這個「不同」的吃法,給我很大的啟示。法國人講究優雅品味,而非囫圇吞棗、吃個粗飽。整個過程像藝術表演或文化儀式,兼顧法國人的飲食品味與生活美感。

從這個文化體驗中,我了解到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以各自不同的文化方式在生活。我們不能把自己的生活方式當作普世標準,這是個文化盲點,其影響可大可小,不可等閒視之。那我們要以怎樣的態度面對「不同」文化?

我在美國念書時,讀James Clifford的《Writing Culture》一書,探討與批判西方觀點的文化人類學研究,深受啟發。西方霸權把原住民族群視為靜止不變的文化,他們的「異國情調」(exotic)適合來展示表演,以滿足西方對其他人種的好奇與窺視。

這讓我想起有一次在國內參觀原住民文化園區時,看到石板屋的展示。有觀眾問說:現在的原住民為什麼不住在石板屋呢?這種質問就像前述的文化霸權,把原住民視為未進化的他者,不能和我們同樣享有現代化所帶來的諸多便利。

我們把與自己不同的文化當作異端,甚至出於「善意」,想辦法將其同化。如同早年的政府,在蘭嶼蓋水泥屋給達悟族人居住,以改善其半穴居的生活環境,但當地氣候環境完全不適合而失敗,水泥房子最後都淪為羊欄或豬舍。

蘭嶼的丁字褲、頭髮舞和獨木舟有其文化生成原因,值得敬重,就像漢人的宗廟儀式,具有信仰、歷史和文化的因素。他們都有各自存在的理由,一點也不奇怪。我們該如何走出自我中心的限制,以更大的角度來看待文化素養呢?

用同理心看異國差異 學習文化素養

最近「素養」一詞,成了中小學教育改革的熱門話題。素養這個詞最常見的英文翻譯為literacy或capability。前者偏重知識和意識的養成,後者偏重實踐的能力。這兩個面向一樣重要,前者可透過教育知識逐漸養成,後者則強調體驗的真實性(authenticity),這種體驗會轉化為內在的力量,進一步強化實踐的能力。

國際交流的時代,文化素養(cultural literacy)也很重要。如何增進對他者文化的理解,以進行各種人文、經濟、政治、社會、思想的交流,是我們步入當代國際社會的必修課。以下我提出兩點觀察來討論:

1. 如何看待文化差異

中文裡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也是一種自我中心偏見。其實每一種文化都有存在的歷史與文化因素,沒有對錯,只有差異(difference)。每一種文化都有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我們可以秉持三種態度來看待差異文化:好奇、接納、欣賞。源於好奇,然後認識,才有接納。最後因為欣賞多元差異,乃發現不同文化具有參照與改進自我的價值。換言之,我們可以從不同文化的碰撞裡發現並完善自己。

自我中心的盲點,有時不易打破。國人常出國,許多人雖處在異國文化的情境裡,但心裡還是沒有脫離國門。有人會緊抱國內生活的習慣與標準,批評所遇到的不同文化行為。因此,旅遊的人最好抱持開放的心靈,試著去接觸與欣賞不同的生活。出了國就不能只想吃魯肉飯和擔仔麵,應該勇敢品嘗在地風味美食。你可能發現泰國菜、土耳其菜或印尼菜,也都各有美妙風味。

最後,同理心也是跨文化溝通的重要元素。中文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有它的道理。英文諺語「in another’s shoes」也有相同的意思,意思是站在別人的立場思考。

在國際文化交流上,常看到強勢文化對弱勢文化的無形壓迫,特別表現在語言、經濟、政治和教育等諸多面向。我們對殖民主義的強勢力量,感到不快。同理也可以拿來檢驗我們對國內較弱勢的移工是否也展示了霸權。這些人所代表的文化差異,我們是否學會了接納與欣賞,甚至感激?我們如何對待移工,就可以用來檢驗我們的跨文化素養。

學習將心比心尊重不同文化,才是培養文化素養的最佳成果。

2. 如何創造文化體驗

當前素養教育的討論,大抵停留在書本知識的階段。跨文化素養甚至還是個陌生的話題。素養是一種知識,更是一種能力。知識可以靠書本教育,但能力則需要一個實踐演練的場域與機會。向一個異文化學習,最好的辦法就是浸潤於其中的實際體驗。

現在大學與高中都在提倡國際教育,大學裡有許多出國學習的機制,我服務的學校就規定大學四年至少要有一次的出國學習經驗。學校創造學生到異國文化環境去實習、交換、攻讀雙聯學位、參加國際夏日學校、參加國際競賽或國際會議等,學生就有機會到國外去體驗真正的外國文化,這種直接的體驗對同學的成長與文化素養幫助最大。

但是培養文化素養也不一定要出國。如何對待與我們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就是最好的學習。國內的原住民是一個不同於漢族為主的文化,所以如何對待原住民文化,也可以是很好的體驗課。台灣原住民的自然保育觀念與共享文化,也值得我們學習。我們怎樣對待一個比較弱勢的民族,也是跨文化溝通裡很重要的人文價值。

James Clifford提到把博物館當作是一個文化的「接觸地帶」(contact zones),作為促進不同民族相互了解的途徑。而台灣原住民和更弱勢的外籍移工,就與我生活在同一個島嶼。因此和他們交流,也是一種真實的文化體驗,可以增進對不同文化的理解。

結語

總結這篇短文,首先,文化非天生不變,它會隨時間歷史發展不斷演變。在這過程裡,它會不斷產生刻板印象,但也可以透過文化學習與體驗,不斷去修正我們的偏見。透過對異文化的學習,我們可對他者文化進行深度的理解,並在生活細節的諸多體驗裡養成跨文化的「素養」。現代教育已經從知識的積累轉進到能夠實踐的能力,強調體驗與改變。

最後我要提醒大家:文化素養可以透過各種交流來學習。但是我們的學習不該只是外在有形的形式學習,譬如為考試而讀的知識,我們需要建立一個具有人文精神的心態,以關心他者的善念出發,尊重他者的價值,與其他民族共同營造一個和諧的世界。希望未來我們也可有更多的人像湯姆一樣,主動去與世界交流,做一個具有文化素養的世界公民。(文/莊坤良;圖片來源/Pexels

【莊坤良小檔案】

現職:亞洲大學特聘教授
學歷:美國南加大英美文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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