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師:Zen Chung,連結:Pexels)

【莊坤良×跨文化筆記】131表述法:表達能力的練習


三十年前我到美國攻讀英美文學博士學位,第一堂課心情忐忑,在租屋處把老師規定的功課仔細閱讀後才去上課。美國大學研究所的課,基本上都是討論課。上課時,學生們會爭著去回答老師的問題,有時也會向老師提問,交換意見或互相辯駁,氣氛熱烈。

那個年代的台灣教育基本上是以老師為中心的教學,學生並沒有受到鼓勵去發表自己的意見,大都只是聽老師的講授。我在台灣完成大學的教育,當然也像多數人一樣,上課聽老師說,有問題就回家自己想辦法解決。我人雖然在美國的課堂,但也習慣沒發言,只聽老師和同學對話。課堂結束後,美國老師找我這個班上唯一的亞洲人去問話:

他說:你上課聽懂嗎?跟得上討論嗎?
我說:我有準備,我都聽懂。
他說:那你為甚麼不發言?
我無言以對。
他繼續說:課堂裡每個人都有責任參與討論,和大家分享自己的想法。如果你不發言,那代表你對這堂課沒有貢獻。

他的話對我而言是一場巨大的文化震撼。我第一次體驗到當學生的「積極責任」(active responsibility),就是參與課堂討論。一堂課的成功與否,是由師生互相合作共同完成的。每個學生都有「參與」的責任和「表達」的義務。

回台後教書,我常在每門課的第一堂,告訴學生我的美國經驗及我對一堂課的認知。我說,在課堂上你有發言的權利與義務。因此也要求學生在課堂裡發言提問、回答問題或參與討論,希望大家養成習慣,表達自己的想法。

除了教學與研究的工作外,我後來也負責大學的國際交流事務,參加各種國際會議與學校間的師生交流工作,因此有很多機會和國際人士交流、溝通或談判,在公開的場合代表個人、學校或國家發言。我有個觀察:

國人對使用英語的國際交流有個心魔,害怕公開表達自己的意見。

有口難言?台灣人有想法卻不知如何表達

也許是從小在文化與教育體制內養成的習慣,國人寧聽不說,寧在背後說不在當面說,因此在國際場合常成了沉默的大眾,失去表達自己思想與立場的機會。其實,國人普遍的英語能力不差,缺的是溝通表達的信心與素養。許多人認為自己的英文不好而不敢開口,其實,英文只要發音可辨識度(intelligibility)夠,就不需擔心別人聽不懂。

況且聽不懂,也不全然是說者的問題。好的聽者也必須有能力將零碎與片段的訊息組織成有意義的資訊或知識,然後再回話給對談者,以便讓對話可以繼續下去。在國際交流的場合,別人欣賞或敬佩你的不是你的英文標不標準,而是你的知識、見解、涵養與氣度。你的話如果能帶給人知性的啟發與感性的共鳴,當然就是一個很好的溝通者。

好的溝通涉及怎樣「表情」、「達意」,達意是說話有內容、有想法,表情則是怎樣帶著感情說故事,表達自己的想法。這個工作涉及「情意」與「表達」,前者要多讀書與思考,才能培養自己的見地。後者則可以透過練習,有效傳遞自己的想法。

造成不敢開口、不能開口說英語的原因很多。我在課堂教學時,也觀察到一些普遍的現象:

一、上課時學生寧選擇坐在後排,和老師保持一個遙遠的距離。我通常會點坐在後排 的學生先回答問題。他們大都聲音小,信心不足。回答時沒有重點,陳述意見的能力薄弱。缺少主動表達己見的意願與勇氣。

二、學生很少有自己的主見,他們對老師的解說,大都同意,很少表現出不同的意見。通常同意不需理由,只需點頭。但不同意,就需要理由。我鼓勵學生不要先同意老師的話,試著找理由反駁。這是一種批判思維的訓練,因為只有不同意之後的同意,才是經過檢驗的同意。

三、學生的PPT簡報,大都有「power」,沒有「points」。講話大聲有力,但缺少觀點。對事物只有表面的描述,缺少較深度的思考。而且普遍邏輯不清,敘述順序混亂,詞彙不足,詞不達意。特別是習慣用空洞的形容詞來概括自己的感受,缺少對細節的描述或舉證說明的能力。

綜合這些觀察,我們看到一般學生只會用一句簡單的話來回答問題。例如,看到一張名畫,只會說「這是一張油畫,裡面有兩個人」。也許心裡有很多話,但卻「有口難言」。請他們說明今天的心情如何,大概也只會說,心情很好,或我很高興或很悲傷而已。他們的回答缺少畫面,也沒有感情。

檢驗這種現象,可以看到一個關鍵:學生也許有很多想法,但缺少一個可依循的方法,來將這些片段的想法組織成一個有條有理的敘述。為改善這種情形,我設計一個簡單的表達練習活動,來訓練基本的敘述能力。這個活動簡稱「131表述法」:使用一個主題句、三個理由或比喻,外加一個金句結尾。

131表述法」掌握敘事結構,開啟你的故事

這個結構化的敘述,簡明易學,學生經過練習,也能寫出不錯的表達。以下挑幾個同學的習作來和大家分享:

蔡同學利用這個結構寫「Desire」(慾望):

Desire will not disappear by itself.
It is like a chronic disease which appears continuously.
It is like a headache which gives you an invisible pain in your mind.
It feels like mosquito bites, itchy and painful.
You cannot stop it until you click the “buy” button.

她描述一種想買東西的慾望,用三個例子來說明慾望是長期病症,像偏頭痛,也像蚊子叮,痛癢難過,非買不可。這樣簡單的結構,給慾望的表達有了比較明晰的意象,比單純地說我忍不住想要買東西好多了。

歐同學用這個模式來寫「成長」:

Coming-of-age is bitter and sweet.
It’s like growing a tree on the edge of a cliff, dangerous yet extraordinary.
It’s like riding on a roller coaster, scary yet exciting.
It’s like an eagle learning to fly, painful yet ambitious.
Coming-of-age marks life’s milestones. 

他將成長描述為一趟酸甜苦辣的旅程,如同長在懸崖邊的樹,危險而獨特。如搭雲霄飛車,驚心動魄也興奮莫名,如蒼鷹學飛,過程艱苦,但也有鴻鵠大志。成長的每個階段都是生命的旅程碑。

歐同學用這個三段結構給敘述的主題一些搭配得宜的細節,帶出畫面,成就一個精采的敘述。

陳同學把文學與城市做了藝術的連結,她說:

Reading my city is like a literary journey.

My city, oh, is like a novel
Whose labyrinthine building of chapters unable
To be finished by tourists within one travel.

My city, oh, is like a prose
Each eloquent sentence as fluently goes
As the metro beneath the dense traffic flows.

My city, oh, is like a poem
Whose street of lines I gladly roam
They’re Roads that do not lead to Rome,
But bring me home.

“Taipei“

走踏台北城就像是一趟文學之旅。穿梭在台北的巷弄建築之間,就像小說情節般曲折,讀者如入迷宮,沉溺不回。又像散文,其文字如優雅流暢的現代捷運,穿梭在高樓大廈間。更像一首詩,漫遊其間,一行一行的詩路,帶我回家。

這樣的文藝風格,帶著塗抹台北的文青色彩。三段結構,妙用無窮。

最後一位吳同學不拘泥於明喻的形式,寫冬日喝抹茶拿鐵的溫暖:

What does a cup of matcha latte mean to you?
So Green as emerald meadow,
Silky smooth the froth tastes,
The warmth radiates,
A sweet blanket,
Savor it,
Ah, wintry Bliss.

抹茶拿鐵的顏色如翡翠,泡沫如絲般圓潤,嘗一口,就有冬日裡的暖意。這也是三段結構的高階運用。畫面和溫度俱足,是有「情」有「意」的表現。

練習這個表達模式,有個規矩可循,就能中規中矩的表達自己的情與意,而且敘述內容也比較有畫面,能給人深刻的印象。這個簡單的「131表述法」,也可擴大成為一個說故事的結構。先決定故事的主題,再將故事的敘述分成開頭、中段、結尾三幕,加上衝突、懸疑、困境、高潮、轉折等情節的安排,也可以寫成一篇好的故事。不論是簡短的描述或說一則精彩的故事,其重點大抵相似,都在把讀者「拉進」(engaged)故事的敘述裡,讓他們置身其中,引起共鳴。

這個「131表述法」簡單易學,大家都可以來試一試。(文/莊坤良;首圖圖片來源/Pexels、攝影師/Zen Chung)

【莊坤良小檔案】

美國南加大英美文學博士
現為亞洲大學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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