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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坤良×跨文化筆記】在台灣,也可以很國際


今年春節我回台東知本老家和家人團聚。知本是個卑南族原住民、漳泉閩南人和客家人雜居的村落。小時候,我的鄰居和大半的小學同學都是原住民,原漢文化交融下,我對原住民文化自然有一分熟捻與親切感。春節早晨,我散步到村子裡的天主教堂,在教堂院子裡看到一座費道宏神父(Vei Patrick, 1900-1988)的紀念碑,勾起我許多回憶。

藍眼睛卡片奶油 成幼時與外國邂逅的記憶

費道宏神父來自德國,屬於白冷外方傳教會(Bethlehem Mission Society)。1957年到台東知本部落傳教,凡30餘載,他是第一位將西方宗教傳到卑南族部落的外籍神父。有鑑於村子裡學齡前的孩子沒有受教育的機會,他便從國外募款,在教堂裡開辦天真幼稚園,我就是其中之一的受惠者。

我第一次見到藍眼睛的外國人,就是在這座幼稚園。還記得學期末領獎的獎品是一罐奶油,在那物質匱乏的年代,熱米飯上澆些醬油,用一點奶油拌勻,香味四溢,是至今猶難忘的人間美味。還有聖誕節時,費神父送的外國節慶卡片,彩色圖案,設計精美,我都小心收藏,愛不釋手,這也成為我小時候的美學啟蒙。

費神父生前常在村子裡拜訪教友,最常聽見他說「天主保佑」。這句話幾乎就是知本天主堂的代表。費神父生前學習卑南語,用卑南族語主持彌撒,也用錄音機記錄卑南族的語言與傳統文化,保存了珍貴的卑南族史料。1988年,他因病過世,1992年,知本堂區在教堂旁設立一座紀念碑,感念他對知本天主堂的貢獻。

數十年過去了,但如今,費神父走路微微傾斜的樣子和炯炯的眼神,依然鮮活地活在我心裡。我站在他的紀念碑前沉思,想著將自己一生奉獻給一個異國土地與陌生人民的精神,是一種怎樣高貴的情懷。

「新」住民的到來 為土地增添國際氣色

村子的變化基本不大,但人事變遷甚巨。我雖不至於少小離家,但熟人少了,也有種故鄉變他鄉的惆悵。村子裡除了原先的原漢居民外,又多了東南亞的新住民和看護。我母親的看護來自印尼萬隆,鄰居的媳婦來自印尼加里曼丹。村子裡開了越南河粉店,女主人來自北越,她的牛肉河粉,味道鮮美,生菜春捲和炸春捲,也很道地。另一家的越南媳婦來自越南南部的美托,來台20年,生了四個孩子,開了一間台灣小吃店,賣米苔目及各式滷菜,味道也好,不輸本地老店。這些新住民融入本地文化,也帶來異國文化,他們落地生根,改變了村子的現在與未來。

春節期間北部下雨,台東卻陽光普照。我開車去都蘭海灣,從富岡、小野柳、加路蘭、杉原,一路北走到都蘭的新東糖廠文化園區,再到海角咖啡用餐。

這幾年都蘭變成熱門的移居地。來自各國的衝浪客、科技新貴、藝術家、退休人士紛紛選擇都蘭作為移居地。高聳的都蘭山、美麗的海灣、阿美族文化、悠閒的生活步調、可以衝浪的海潮和親切善良的人民,吸引一批嚮往優質生活的人士來此追求理想的新生活。這些人中有相當比率的國際人士,他們在此地開咖啡廳、賣手工歐式麵包、教人衝浪、設立個人工作室、擔任英語教師,不工作的時候就下海衝浪去。

我們在海角咖啡(Cape Café)用午餐,從海岸公路轉進一條無名小路,在田間幾番彎轉,才到海邊的餐廳。老闆是來自巴塞隆納的西班牙年輕人,他負責點餐,說得一口流利的國語。餐廳背山面海,太平洋的無敵海景,配上大片綠草地,幾朵白雲,就是一幅天然美景。野餐桌分散在草地四周的樹下,輕鬆的氣氛,很有休閒度假風。

都蘭悠閒的生活步調以及美麗的海灣,近年吸引各國的衝浪客、科技新貴、藝術家、退休人士移居此的。

和老闆聊幾句,問他來此的原因。他笑說緣分吧!來台灣工作,愛上這樣的大自然,就留了下來。都蘭灣附近有不少像他這樣的歐美紐澳人士,不同於早期的傳教士或東南亞新住民,他們是另一類型的台灣新移民。他們繼三百多年前西班牙統治北台灣後,再回到台灣,只是這次他們帶來的是西班牙飲食文化與生活情調。

台灣文化因為這些傳教士、東南亞新住民和歐美新移民的加入,顯得更活潑更豐富。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接納差異,文化因包容而壯大,新台灣將有更多元的國際風情。

放眼國際 從理解不同文化開始

想起年節前,應邀參加「立足東亞·放眼國際」冬令營並擔任講師,對高中生談國際素養與國際活動的參與。國人國際意識不足,常因自戀而自大;理論上來講,國人的國際觀應該不錯,因為每年出國的人數龐大,在世界各地走跳,大家「見多」,理應「識廣」;其實不然。多數觀光客流於吃喝玩樂或探尋奇風異俗的滿足,缺少對不同文化的深度理解、批判與借鏡。

台灣網路科技發達,理當對世界有更清楚的認識。但經由網路「大數據」的餵養,一般人只接受到相同意識的「偏見」,只在同溫層裡互相取暖,聽不到不同的聲音。這種單一化的知識取得,容易養成極端的意識形態,激發非理性的極端行為,這些沉溺於「自我」,不見「他者」的行為,不利於民主社會的發展。

雖然台灣早已進入發達國家之林,但多數人仍習慣「重歐美日,輕東南亞」。在文化上,崇拜與擁抱歐美日,但輕忽在地原住民與東南亞來的新住民。大學生出國交換或語言學習,只想去先進的歐美,不想去充滿機會但相對落後的東南亞國家。其實未來台灣年輕人在東南亞工作的機會比起歐美大多了。

在冬令營的演講裡,我從「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與國際「競合關係」(co-petition)談起,說明地球村居民「想像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的概念,以及這個世界相互依存的「蝴蝶效應」(butterfly effect)。例如,台灣竹科停電,可能導致美國科技股大跌。政治上,美國人打噴嚏,可能在台灣刮颱風。

我舉證說明世界緊密相連的思維,並引導中學生思考「自我」與「他者」的互相建構關係。教導中學生如何看待「差異」(difference)的價值,進而欣賞我們周遭的原住民與新住民文化。國際教育是一條長遠的道路,我們需要越早開始越好,中學生的冬令營就是深根國際意識的第一步。

春節尾聲,返回工作地之前再去天主堂走一圈,感懷德國來的費神父遺愛台東。再去吃一碗牛肉河粉,讓越南的味道留在舌尖。翻翻海角咖啡的海岸美景美食相片,想像西班牙的風情。在台灣,也可以很國際。(文、照片提供/莊坤良)

【莊坤良小檔案】

現職:亞洲大學特聘教授
學歷:美國南加大英美文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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