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奧德賽》預告片畫面,面對未知的世界與重重挑戰,英雄必須在旅途中尋找方向。(翻攝自/YouTube頻道Universal Pictures)

從《奧德賽》看台灣|給準備走向世界的台灣年輕人

暑期電影《奧德賽》(Odyssey)透過震撼的IMAX視覺效果,讓古典史詩再次受到關注,也讓許多年輕人重新思考:近三千年前的故事,和今天到底有什麼關係?經典之所以能流傳,不只是因為它古老,而是因為它總能回答不同時代的新問題。

教了近20年荷馬史詩,總有人問我:「老師,為什麼到了AI時代,我們還要回頭看這些古老故事?」我的答案是:正因為我們活在AI時代,所以更需要閱讀《奧德賽》。

今天,AI可以翻譯文章、修改英文、製作簡報,甚至在幾秒鐘內整理出一本書的摘要。但是,當工具愈來愈方便,我們反而更需要問自己:我究竟想往哪裡去?面對陌生的世界,我有沒有能力判斷方向?當答案不只一個,我敢不敢做出選擇?遇到不同文化、不同價值觀的人,我能不能真正理解他們?這些問題,AI可以提供資訊,卻不一定能替我們做出人生的選擇。

奧德修斯(Odysseus)結束特洛伊戰爭後,原本只想回到故鄉伊薩卡(Ithaca),卻在海上漂流十年。他遇到暴風、怪物、誘惑、背叛與死亡,也不斷進入陌生的島嶼和文化。有人熱情招待他,也有人想把他留下;有人願意聽他說話,也有人根本不承認文明、法律與秩序。

這部史詩講的,其實是一個人在不確定的世界裡,如何尋找方向的故事。什麼是史詩?史詩談的,不只是英雄打敗多少敵人,而是一個人如何面對挑戰、走出舒適圈,最後找到自己的位置。

這像不像今天我們即將進入的世界?你可能到東京當交換生、去新加坡實習、和印度工程師開線上會議,也可能坐在台北辦公室裡,服務來自歐洲、美國或東南亞的客戶。你不一定要離開台灣,才會遇到全球化。只要打開電腦、加入一個跨國團隊的線上會議,世界就已經來到你面前。

《奧德賽》值得今天的年輕人重新閱讀,不是因為它教我們如何打敗怪物,而是因為它讓我們看見:人生真正困難的地方,往往不是敵人有多強,而是我們能不能在陌生環境裡保持清醒、理解別人,同時不要失去自己。

荷馬(Homer),《伊利亞特》與《奧德賽》的作者,古希臘史詩的重要代表人物。

從奧德修斯身上學會適應世界

《奧德賽》開頭,荷馬請求繆思女神歌唱一位「多變、多謀、歷經許多轉折的人」。英文譯本寫道:「Tell me, O Muse, of the man of many devices, who wandered full many ways.」接著,荷馬又寫道:「Many were the men whose cities he saw and whose mind he learned.」「看過許多人的城邦,也理解了許多人的思想。」我特別喜歡這兩句。

荷馬沒有一開始就告訴我們,奧德修斯是最強壯的人或最會打仗的人,而是強調他走過許多地方,看過不同城市,也學會理解不同人的思想。古希臘文以polytropos形容奧德修斯,可以表示足智多謀、靈活多變,也包含因應不同情境調整方法的意思。這其實就是今天所說的「適應力」。

在職場中,真正的人才不是永遠不犯錯,而是犯錯之後知道如何調整;也不是每一句英語都說得像母語人士,而是即使英語不完美,仍能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意思,也願意確認自己是否真正理解對方。

這就是奧德修斯式的能力。他每到一個新的地方,都不能只用原來的方法處理問題。他必須先觀察:這裡的人相信什麼?他們害怕什麼?什麼話可以說?什麼話不能急著說?現在應該表明身分,還是暫時保持安靜?

這不正是跨文化溝通最重要的功課嗎?

世界不會永遠按照我們熟悉的方式運作。真正的英雄,是走進不同世界之後,仍然能找到理解、溝通與合作的方法。

因此,未來最有競爭力的,不一定是成績最高、英語口音最漂亮的人,而是最願意理解世界,也最有能力隨著情境調整自己的人。

從「Nobody」看見語言背後的溝通策略

如果要我選《奧德賽》中最精彩的一段,我大概會選擇奧德修斯智鬥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Polyphemus)的故事。很多人把它當成神話故事來看,但如果仔細閱讀,你會發現,它其實也是一堂非常精彩的跨文化溝通課。

當奧德修斯和同伴被困在巨人的洞穴裡,巨人不遵守人類世界的法律與待客之道,甚至直接吃掉奧德修斯的同伴。當巨人問他:「你叫什麼名字?」奧德修斯回答:「我的名字叫Outis(Nobody,沒有人)。」

後來,奧德修斯和同伴趁巨人熟睡時刺瞎了他的眼睛。巨人痛苦大喊,其他巨人跑來問:「誰在攻擊你?」波呂斐摩斯回答:「Nobody is killing me!」於是,外面的巨人以為沒有人傷害他,只留下幾句抱怨便離開了。

學生讀到這段往往會笑,覺得奧德修斯太聰明。但我後來覺得,荷馬真正想告訴我們的,不只是機智,而是:語言是一種策略。語言不只是把一句話說對,更重要的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以及對方會如何理解或解讀你說的話。

今天在國際合作中,我們每天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情。同一句英文,用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身上,效果可能完全不同;同一份簡報,面對工程師、投資人、客戶或是政府官員,也需要不同的表達方式。

我甚至覺得,AI時代的Prompt(提示語)設計,和這段故事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樣一個AI,如果提問方式不同,得到的答案也可能完全不同。真正重要的,不只是「知道答案」,而是知道怎麼提問。

這也是奧德修斯留給我們的重要提醒:真正改變局勢的,往往不是力量,而是思考;不是聲音最大的人,而是最懂得運用語言的人。

所以,我一直相信,未來世界最有競爭力的人,不一定是英文最好的人,而是最懂得傾聽、最懂得提問、最懂得回答,也最懂得用語言建立合作的人。

英文不是背出來的,而是「用」出來的;不是只為了考試,而是在真實互動與合作中發揮作用。今天AI可以幫我們修正文法,也可以幫我們翻譯文章,但是AI沒有辦法代替我們建立信任。信任,是在人與人的互動中慢慢累積的。

不要只把AI當成偷懶的工具,而是把它當成陪你練習英文溝通、整理思考、模擬對話的學習夥伴。真正決定你未來能不能和世界合作的,仍是你的判斷力、同理心,以及溝通能力。

電影《奧德賽》預告片畫面,面對未知的世界與重重挑戰,英雄必須在旅途中尋找方向。(翻攝自/YouTube頻道Universal Pictures)

從一把弓到一個故事 讓世界聽懂你的專業

《奧德賽》第二十一卷,奧德修斯終於回到伊薩卡,準備拉開那把只有自己才能拉開的大弓。荷馬沒有把這一幕寫成單純的英雄武力展示,反而用了非常優美的比喻:「Like a musician, skilled at lyre and song, who easily stretches a string upon a new peg…」中文大意是:「他拉起那把大弓,就像一位熟練的琴師,輕輕地把琴弦調到最適當的張力。」

一位準備展現力量的英雄,荷馬卻用音樂家來形容他。這提醒我們,真正成熟的能力,不只是擁有力量,而是知道如何控制與運用力量。這也讓我想到AI時代的人才競爭。

過去,我們努力累積知識、查英文單字、記住公式;今天,AI可以在幾秒鐘內幫我們翻譯、摘要,甚至寫程式。那麼,人真正的價值在哪裡?在於如何把知識變成故事,把專業變成讓世界理解的語言。

我常舉一個例子。台灣擁有世界級的半導體產業,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但是,如果今天請一位工程師站在台上,只談製程、奈米、晶片設計,也許只有同行聽得懂。但如果有人能把同樣的技術,說成一個與人類生活、產業未來有關的故事,全世界就會願意聽。

Apple長期透過「Think Different」傳遞品牌價值;NVIDIA執行長黃仁勳在公開演講中,也經常不只是介紹GPU,而是描繪一個關於AI與未來的想像。這就是 Storytelling的力量。說故事不是包裝,而是讓別人理解你的方式。

《奧德賽》本身就是一個故事。它前半部是Telemachus(Odysseus兒子)追求成長的故事;後半部則由Odysseus講述自己回家的旅程:如何與怪物爭鬥、如何脫離誘惑,又如何思考「家」對自己的意義。說出掙扎、有情感的故事,永遠是史詩迷人的地方。

不少外國朋友眼中的台灣人,認真、踏實、數理能力強、科技能力一流,卻常常太謙虛,不習慣把自己的優勢說出來。很多人做了很好的研究,寫了很好的程式,完成很精彩的設計,卻缺乏把成果說出去的能力。

其實,我們需要學會說故事。因為世界不只想知道你做了什麼,更想知道:你為什麼做?它解決了什麼問題?又改變了誰?

不要急著把每一句英語都講得像母語人士,而是先學會把自己的故事說清楚。如果你能用三分鐘,讓一位來自日本的投資者、一位德國企業家、一位印度工程師,都願意繼續聽你說下去,你就已經跨出了重要的一步。

《奧德賽》中的那把弓,其實也是今天每個人的專業。有人拿的是AI,有人拿的是醫學、教育、設計或文學。真正重要的,不是弓有多好,而是你能不能讓它發出最動人的聲音。

走得再遠 也別忘了自己的伊薩卡

《奧德賽》最後真正動人的,不是打敗巨人,也不是消滅求婚者,而是另一個希臘字Nostos,意思是「回家」。英文的Nostalgia(鄉愁),也源自這個字。很多人以為《奧德賽》是在寫冒險,其實它真正寫的是:一個人走遍世界之後,重新認識自己的家。

今天的年輕人也一樣。我們可能到東京、新加坡、倫敦或矽谷工作,遇見不同的人、文化與價值觀。但真正國際化,不是把自己變成別人,而是認識世界之後,更清楚自己是誰。

奧德修斯拒絕永生,也拒絕留在卡呂普索的仙境,不是因為伊薩卡比天堂更漂亮,而是因為那裡有他的家人、土地、責任與身分。這也是《奧德賽》最深刻的提醒:走向世界,不是為了逃離自己的文化,而是帶著自己的文化走向世界。

我一直相信,成為國際人才,不是讓我們變成外國人,而是讓世界更了解台灣。國際移動,不是離開家,而是帶著台灣走向世界。

也許兩千八百年前的荷馬,不會想到今天會有AI、半導體、網際網路。但是,如果今天奧德修斯仍然航行在世界各地,他最想告訴我們的,也許仍然是同一句話:勇敢出發,努力學習,保持好奇;走得再遠,也不要忘記自己內心的伊薩卡(Ithaca)。

每個台灣年輕人,都可以探索屬於自己的《奧德賽》。而這趟旅程,現在才正要開始。

文/陳超明(致理科技大學講座教授)